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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高平 | 化干戈為玉帛

信息來源:高平鄉情 作者:畢淑敏 發布日期:2017-05-06 19:25:30 點擊:

我們有幸踏上山西高平的土地,第一個涌上心頭的典故,就是名垂千古的長平之戰。

我們有幸踏上山西高平的土地,第一個涌上心頭的典故,就是名垂千古的長平之戰。

長平之戰是中國戰國時代的一場大規模野外作戰,前后耗時 3 年,可謂曠日持久。此戰的結果是趙軍全軍覆沒,秦國亦死亡過半,加起來雙方戰亡有近百萬之多。這是春秋戰國時代一次持續最久、規模最大、結局最慘烈的戰爭,古人論及東周500年的戰爭時,唯推晉陽、長平兩役,所謂“晉陽之圍,懸釜而炊;長平之戰,血流漂鹵”(《帝王世紀》)。長平之戰是諸侯爭霸的轉折點,自此戰后,其他的諸侯國基本喪失了對抗秦軍的實力,秦攜長平大捷之勢,統一中國的夢想振翅高飛。長平之役,標志著一個史無前例的中央集權大帝國將要誕生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這是一場劃時代的偉大戰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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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平大糧山(圖片來自網絡)

 

關于那場戰爭,已經有過太多的記載和論述。關于廉頗以逸待勞后發制敵的智謀,關于秦國大兵壓境的兇猛與巧施離間之計,關于趙括的目中無人和紙上談兵,都交織著或明或暗的陰謀和血腥,積淀在冊頁中,沉重得令人不忍翻動。最讓人唏噓不止的是秦國的大將白起,就在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上,坑殺了已經投降的40 萬趙卒,冤魂凝聚。

高平三面環山,丹河從北向南縱貫全境,崇山峻嶺,地形險要,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。長平之役,據說趙參戰兵力為45萬(見《史記白起王翦列傳》);《趙世家》則記載趙“卒四十余萬皆坑之”,可相佐證。臺灣魏汝霖先生在《中國歷代名將及其用兵思想》中稱“趙軍約三十萬眾,合上黨軍民共約四十余萬”。這是見于歷史文獻記載的趙軍數目。關于秦的參戰兵力,史上無確切記載。不過有一個佐證可供參考。長平之役后,繼白起而起的秦名將王翦伐楚之時,“將兵六十萬”(《史記白起王翦列傳》)。這一是說明了當時秦足有集結 60 萬兵力的能力,二是那時六國中軍力以趙最強,秦伐楚尚且動員兵力 60 萬,而同一等強國的趙國決戰,很可能不會少于這個兵力。

遙想2200年前的歷史,腳下這暮色四合的蒼茫土地上,曾集結過百萬大軍,旌旗獵獵殺氣騰騰。尸骨遍野,血流成河,讓人不寒而栗。

夕陽西下時分,我們去看尸骨坑。它位于高平永祿村西北800米被稱作“后溝”的地方。遺址被妥善地保護了起來,從外表看起來,好像縮小了的秦兵馬俑遺址坑,又有點像高大的簡易廠房。當年發現了尸骨坑的李珠孩老人清癯善談,同我們講了發現的經過。

1995年5月12日下午,62歲的李珠孩與19歲的兒子李有金像往常一樣,來到自家梨園里,一起平整田地。

“鋤著鋤著,感覺鋤頭好像碰到堅硬的東西。”李珠孩順著堅硬處落鋤,一塊大石頭從土中露了出來。李珠孩俯身用雙手去搬,石頭很大,沒有搬動。于是,他將在梨園不遠處鋤地的兒子也喊了過來,想合力把大石頭搬起來。

“算了,石頭這么大,就先別管它了,隔過它,先弄別的地方吧 !”兒子勸老父親。李珠孩就掄起鋤頭在大石頭旁使勁刨起來。突然,一節尸骨出現在他的鋤下,再往深刨,越來越多的尸骨裸露出來。

由于這一帶是古戰場,在地里刨出白骨,并不是特別少見的事情。不過這一次的尸骨不比往常,他們層層疊疊,交互壓錯,如同柴火垛子一般。一具還算完整的尸骨上,一枚生銹的箭頭,深深地嵌在尸骨的頭顱上,尸骨旁還散落著一串長滿銅綠的刀幣和一些箭頭、帶鉤等。他們趕緊向有關部門報告。經當地文物部門聯系,省文物局決定組織專業考古隊實地考察。

專家們經過辛勤的工作,實地勘察了情況,初步得出結論:李珠孩發現的是兩千多年前長平古戰場的遺址。

對永祿村長平之戰古戰場遺址的正式發掘是1995 年 10 月 20 日。由山西省考古所、晉城市文物局及高平市文博館聯合組成的考古隊齊聚永祿村。考古人員細心地將表層的土一層層地剝離、清理。經過幾晝夜的發掘,一個長11米、寬5米、深1.2米的尸骨坑被全部挖開。坑內,尸骨無規則地疊壓,有的是仰面,有的是側面,有的則是俯身,有的頭與軀干分離,還有的頭部有鈍器、刃器、石塊造成的創傷等,觸目驚心。在坑內,考古隊員還出土了刀幣 17 枚、銅鏃2件、銅帶鉤1件、鐵帶鉤1件、鐵簪1件、陶盆口沿殘片 1 件、頭蓋骨 60 多個。

專家們推測,此坑所埋尸體至少超過百具。與此同時,在這個命名為“一號坑”的西側,考古人員運用國際最先進的射線測定法,探測到還有一個寬 3 至4米、長55米的大尸骨坑,他們將其編為“二號坑”。

考古隊專家分析,這兩個尸骨坑,均為深坑,根據地形來看,不像是當年秦軍專為掩埋戰俘尸體所挖,更像是天然的深溝大壑。估計是當年秦軍將趙國戰俘尸體拋入溝內,再填上一層薄土加以掩蓋。兩千多年的滄海桑田,斗轉星移,尸骨已深埋地下。

我們和李珠孩老人合影。我悄聲問他,以前這里還種過什么呢?

他說,種過菜。

我說,菜有什么特別嗎?

在我的想象中,在浸滿了尸骨養分和鮮血滋潤的土地中生長的植物,應該有特別的質地吧 ? 果實會不會特別碩大?葉脈會不會異常蒼翠?

老人認真地想了想,也許是因為距離那場戰爭實在太遙遠了,他說,菜,好像沒啥不一樣的。

據說永祿村的周圍幾平方公里之內,發現有十多個地點,都有尸骨坑。幾年前,村里有個叫王小旦的農民,在修房挖地基時,就挖出一個7米長,2米寬,2 米深的尸骨坑,坑內埋的全是骨頭,用小平車往外拉了好幾天才拉完。還有布幣、半兩幣和箭頭什么的。由此推論,這個村子周圍,是秦軍掩埋趙軍尸骨的主要場地。

兩千多年前那場慘烈的戰爭,有森森的尸骨為證,令人觸目驚心。憑吊古戰場給后人的最大教誨,就是生命如此寶貴。幾千年前的尸骸,依然讓今人膽戰心驚。

走出尸骨坑,天已黑了。繁星朗月,蕭瑟秋風。恍惚覺得烽煙從未消失,饑寒交迫的趙卒在大戰前夜的悲苦凄涼,濃重地彌漫在曠野之間。

難道說歷史的車輪,一定要用鮮血潤滑嗎 ? 難道人類進步到了今朝,就沒有更好的方式以結束紛爭,共襄盛世嗎 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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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糧山景區/趙國忠攝

 

于是想起了“化干戈為玉帛”的古訓。

它出自《淮南子原道訓》。說的是從前夏部落的首領叫作鯀,他建造了三仞 ( 八尺為一仞 ) 高的城池來保衛自己,鬧得大家都想離開他,別的部落也對夏虎視眈眈。后來禹當了首領,發現這一情況,就拆毀了城墻,填平了護城河,把財產分給大家,毀掉了兵器,用道德來教導人民。于是大家都各盡其職,別的部落也愿意來歸附。禹在涂山開首領大會時,來進獻玉帛珍寶的首領上萬。于是有了“化干戈為玉帛”的佳話。

干戈,就是武器。玉,是指美麗的石頭。帛就是絲織品。這句話比喻變戰爭為和平,變爭斗為友好。在英語中,有一句話,叫作 "beat your swordsinto plowshares"。其中的 "sword" 就是“劍”,代表的也是“戰爭”。而"plowshares"指的是“犁鏵”。

這句話來源于《圣經·舊約·以賽亞書》第 2章第 4 節:“And they shall beat their swords into plowshares,and their spears into pruning hooks;nation shall not lift sword against nation,neither shall they learn war any more.”意思是,將刀打成犁頭,把長矛制成鐮刀,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,人們也不再學習戰事。

無論古今中外,人類要求終結戰爭,把毀滅與殺戮的武器,鍛造成耕耘土地收獲糧食的農具,用以造福全人類,從此,山花爛漫世界大同的衷心期待,從來沒有止息。蘇聯藝術家葉夫根尼武切季奇,依照這個愿望,制作了一尊青銅塑像,名字就叫“化劍為犁”,1959 年被蘇聯政府當作國禮,送給了聯合國總部。

當我在聯合國的花園里看到這尊塑像的時候,感慨萬千。那是一個青銅所鑄的壯健男子,肌肉蓬勃隆起,膚色光潔,似乎還可見汗毛孔表面閃著晶瑩汗珠。他右手高舉一柄錘子,正欲擊打一把長而寬的劍身,試圖讓它彎曲起來,改變原有的形狀,打制成另外的物件。新物件尚在朦朧階段,究竟是個什么東西,一時間還看不大清楚。當然了,我們從這組雕塑的名字,已經知道這男人是想把刀劍變成犁鏵。

這組極負盛名的雕塑,通常翻譯成“鑄劍為犁”。我覺得還是叫“化劍為犁”比較妥貼,因為鑄犁過程可能比較復雜,而且并不是簡單的彎曲和折疊,就可以把嗜血的武器改造成恭順的農具,還需灼熱的火焰與精準的時間。想來雕塑家當初構思時肯定也面臨挑戰。武器消融成鐵水,犁鏵澆鑄成型,不可能同時在一個時間段完成。你沒法子讓一把劍和一張犁鏵完整地并肩出現。煞費思量的雕塑家最后采用了刀劍被捶打到一半的瞬間定格,一半是劍戟,一半是犁鏵的雛形,一切盡在不言之中。

戰爭給人們帶來了無窮的苦難,據不完全統計,在人類有記載的 5560 年歷史上,共發生過大小戰爭14531 次,平均每年 2.6 次。在中原大地上,我們的祖先也曾進行過牧野之戰、秦漢之戰、官渡之戰、赤壁之戰、淝水之戰等等,包括冷兵器時代最慘烈的一場戰爭——發生在腳下的這塊土地上的長平之戰。

好在,高平不僅發生過戰爭,也盛產絲綢。

傳說這里是炎帝的故鄉,那條蜿蜒而過的丹河,在古代被稱泫水。泫水便是繅絲的首創地,它位于高平市西北山區的泫谷,發源于西玨山簏的泫水河。新中國早期歷史學家范文瀾先生說:“高平最早叫泫氏縣,那里有條河叫泫水,泫水河畔是我國絲綢的發祥地。”

中華始祖對于桑蠶的崇拜和喜愛,有著深刻的哲學意味。先民們觀察到蠶從卵到蛹,一次次蛻變,最后再化蛾飛翔的過程,充滿了好奇和崇拜。他們把這種生命形態的轉變,賦予了神秘的解釋。他們崇尚桑蠶,覺得它有神秘的力量,是不同生命之間轉化的紐帶。于是,人們死后用絲綢裹身,把自己裝扮成一粒緊致的蛹,希望能像蠶羽化成蛾一樣,飛升上天。蠶在這里,成了通天的引路神,用一個通俗的比喻,蠶絲相當于今日的航天飛機了。 兩國議和停戰時,也用絲綢把約定告訴上天,桑林也隨之成為神圣之地。人們對它崇敬備至,歷史上重大的祭祀活動大都在桑林中進行。

最早的蠶絲來自野生的桑蠶。毫無疑問,自然天成的稀少蠶絲根本不敷應用,于是聰明的先民們開始了對野蠶的馴化。蠶這種小生命,珍貴并且脆弱,生長周期又很短,馴化過程十分困難。這就是世界上和中國氣候相似長有桑樹的國家,比如印度,雖然也是很早就發現了野蠶絲的奧妙,但直到玄奘西行抵達之時,印度人并不能養蠶。那么,誰是中國的養蠶英雄呢?傳說中,就是生活在高平一帶的黃帝的妻子嫘祖。嫘祖是養蠶制衣的發明者,華夏文明的奠基人。據《通鑒綱目外記》載,嫘祖“始教民育蠶,治絲繭以供衣服,而天下無皴瘃之患,后世祀為先蠶”。

嫘祖輔佐黃帝,協和百族,統一中原,確立以農桑為立國之本,首倡婚嫁,母儀天下,福祉萬民。

古代,中國絲綢的種類非常豐富,名滿天下的有杭緞、蜀錦、潞綢、粵紗等。潞綢便是山西古潞安州(今山西長治高平一帶 ) 所產。特別是高平絲綢,以晉東南特產優質蠶絲為原料,工藝精湛,以軟、亮、柔、輕四大特色著稱,品種繁多。

兩漢和隋朝時期,沁河流域的蠶桑絲綢業已十分發達。到了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時代,這里的蠶絲生產達到了鼎盛程度。明代,潞安州每年向明王朝進貢的潞綢達10000匹,僅次于江浙兩省,當時曾有“南淞江,北潞安,衣天下”之佳話。明代萬歷年間(1575-1620),長治、高平、潞州一帶共有織機13000余張,登機鳴杼者數千家,年產量 10萬匹以上。舉個小例子,乾隆三十年 (1765),陜甘總督請準從山西采辦潞綢,所辦之綢有紅色、綠色、醬色、藍色、灰色、寶藍色、庫灰色、古銅色、青色等等。由此可見潞綢品種之多染色工藝之高。此后,潞綢一直被清廷列為運入新疆喀什噶爾、塔爾巴恰臺、伊犁、烏什、葉爾羌等地的產品,遠銷西域諸國。

新編《高平縣志》記載,明代嘉靖年間,高平已能生產優質的“潞綢”,每年作為貢品上交國庫。清朝末年至民國初年,山西全省絲綢作坊已發展到 16家,其中以高平為最多。高平米山等地的刺繡,已有300多年的歷史,工藝十分精巧。遙想當年,在這片沃土上,一定是桑樹遍地,家家養蠶,戶戶繅絲,到處閃爍著絲綢的瑩光,耳邊縈繞著機杼之聲。絡繹不絕的中原客商慕名從四面八方而來,登太行,越沁水,從這里買下五彩繽紛的絲綢,西出長安,過敦煌,走西域,入波斯,進而遠涉歐洲,形成了一條著名的陸地商貿之路——絲綢之路。

高平的蠶,就這樣吐出了綿延千萬里的長絲,一頭系著我們的人文始祖,一頭扎著華夏的國運昌盛。

查找資料,看到當年潞綢的有如下分類:大潞綢,每匹長五丈,寬二尺五寸。小潞綢長三丈,寬一尺七寸。潞綢顏色鮮艷,有天青、石青、沙藍、月白、醬色、真紫、黑色、紅青、黃色、綠色、紅色、秋色、艾子色等 14 種色彩,織工技藝精美,潞綢的發展帶動了晉商的崛起,面對著當年潞綢絢爛奪目的色彩,一時眼花繚亂。不過,別的顏色都可以想象,唯有這“艾子色”,不知是怎樣的風采。再查資料,原來這“艾子”又名“越椒”,是一種常綠帶香的植物,具備殺蟲消毒、逐寒祛風的功能。如果大家還是想象不出艾子到底是什么植物,我再說出它一個名字,你一定就莞爾一笑了。

先復習一首王維的詩。

“獨在異鄉為異客,每逢佳節倍思親。

遙知兄弟登高處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

原來這艾子就是木本的茱萸。為常綠小喬木,可以長到一丈多高,羽狀復葉,初夏開綠白色的小花,結實似花椒子,秋后成熟。果實嫩時呈青黃色,成熟后變成紫紅。

新的疑問又來了。不知道這“艾子色”,是指艾子花的綠白 ? 還是果實嫩時的黃 ? 抑或果實完全成熟后的紫紅?

這疑問,也許需要等到再訪高平的時候,才能問個明白。

高平是—塊特殊的土地。地下有礦藏也有尸骨,地上有神農嘗過的百草也有嫘祖飼喂過的蠶桑。高平是一塊值得尊崇的土地,它是中華民族先祖墾殖生息過的地方。高平又是—塊充滿矛盾的土地,它曾經掩埋過最慘烈的戰爭也織造出最美麗的絲綢。高平更是充滿了希望的土地,因為它有驚人的歷史和炫目的未來。(完)

 

作者簡介:畢淑敏,1952年出生于新疆伊寧,祖籍山東。國家一級作家、內科主治醫師、北師大文學碩士。著有《畢淑敏文集》八卷,長篇小說《紅處方》、《血玲瓏》、《拯救乳房》、《女心理師》、《鮮花手術》,中短篇小說集《女人之約》、《昆侖殤》、《預約死亡》,散文集《婚姻鞋》、《素面朝天》、《保持驚奇》、《提醒幸福》,短篇集《白楊木鼻子》,散文集《心靈處方》、《畢淑敏文集》《我很重要》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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